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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视室里的空气，仿佛因为苏卫东的离去而变得更加冰冷、滞重。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铁门，像一个巨大的、冰冷的句号，将短暂的相见和漫长的别离硬生生划开。晓光依旧维持着抓着通话器的姿势，小小的肩膀因为压抑的抽泣而微微耸动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无声地滚落，在她胸前那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，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。
苏建国站在她身后，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，沉重地放在外甥女瘦弱的肩膀上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单薄身体里传来的、如同受伤小兽般的细微颤抖。一股混合着心痛、无力和对弟弟境遇的担忧，如同粗糙的砂石，磨砺着他的五脏六腑。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晓光，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水泥封住，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虚伪。
就在这时，晓光却猛地抬起了另一只空着的手，用袖子狠狠地、几乎是粗暴地擦过自己的眼睛和脸颊，将那满脸的泪痕用力抹去。动作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决绝和力量。袖子落下时，她的眼圈和鼻头依旧是红的，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，先前汹涌的泪水已经被强行逼退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骤然亮起的、异常坚定的光芒。
她松开一直紧抱着的、装着窝头和咸菜的布包，转而飞快地拉开自己那个洗得发白、打了好几个补丁的书包拉链。小手在里面急切地摸索着，发出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。
苏建国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的动作，不知道这孩子要做什么。
很快，晓光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画纸。那纸张边缘有些毛糙，显然是被反复摩挲、展开又折起过多次。她小心翼翼地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，将那张纸展开。
然后，在苏建国惊讶的目光中，晓光踮起脚尖，努力将那张展开的画，用力地、平整地贴在了那面冰冷而厚重的玻璃墙上，正对着苏卫东刚刚坐过的位置。
画面上，是用彩色铅笔认真涂抹出的形象。一个高大威猛的男人，占据了画面的中心。他穿着一条蓝色的裤子（依稀能看出是苏卫东常穿的工装裤的轮廓），上身却套着一件极其鲜艳的红色披风，那披风在她笔下飞扬起来，充满了动感和力量。男人的脸庞被画得线条硬朗，眉毛粗黑，眼睛瞪得溜圆，炯炯有神，嘴角紧紧抿着，显得无比坚毅。他的双臂肌肉虬结，被小画家用深色的线条刻意强调，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。而他那硕大的拳头，正狠狠地、结结实实地砸在一个歪歪扭扭、鼻青脸肿、头上冒着星星的小人身上，那个小人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，被打得飞离了地面。
在画面的左上角，穿着红披风的“超人”旁边，是用铅笔歪歪扭扭、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的几行大字：
“二舅是超人！
打坏蛋！
光光等二舅回家！”
每一个字，都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，笔画带着孩童特有的稚拙，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信念。
就在这时，那扇冰冷的铁门再次发出“哐当”的声响，一名狱警领着尚未走远的苏卫东重新出现在玻璃墙后——或许是有什么手续遗漏，或许是狱警看到了晓光贴画的举动，动了些许恻隐之心，给了他这额外短暂的几秒钟。
苏卫东茫然地抬起头，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大哥和晓光的方向。下一秒，他的视线，就如同被最强大的磁石吸住，猛地定格在了那面玻璃墙上，定格在了那张被晓光用力贴着、色彩鲜明、充满了童真却又蕴含着无比力量的画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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